素人写作•金鳌文学(第四十八期)| 散文诗/洪嘉琳/随笔/刘帆/诗歌/聂振生/散文/张小兰
魅力万江 2026-05-10 10:04





洪嘉琳散文诗三章





田野





橙红的夕阳像一只熟透了的西红柿,将温和的光细细地铺在种满了大葱和茄子的田野上,远处的几间农舍隐匿在芭蕉和龙眼树的阴影中,静默注视着大地,它们悄悄的,不说话。


当最后一丝天光像金子一般要被吝啬的苍穹藏起时,老人牵着那头和他一样老的黄牛,踏在花草含露的归家小道上,赤裸的长满皱痕的双脚和坚硬的牛蹄,让鲜嫩的青草发出沙沙的脆响。


呵!你,飞舞在高高的杂草丛中的流萤,是谁命令你疲惫地点着明灭的灯光,将那覆盖着黑暗的田野照亮?


在点点星光之下,青蛙和蟾蜍聒噪的声音,仿佛要将那酣睡在梦乡中的田野喊醒。可田野只是翻了个身,把梦做得更沉。


嘘,还有你,调皮的蛐蛐,为什么也要凑过来叫嚷?难道你想把清冷的明月从夜空中赶跑,换来渴睡的太阳?


但田野不说话,它安静在它的安静里。






草坡





斜坡边上那柔长的野草又溢出了道路,如波涛,似海浪,在傍晚的凉风中自由荡漾。那绿色的葱茏里,掩藏着白色的泡沫、游走的蛇虫和毛茸茸的蒲公英。


放学归家的孩子们结着伴,笑嘻嘻地奔向斜坡,他们会在草丛里扒出光滑的七星瓢虫,用双手扑捉停歇在叶尖上的彩色蝴蝶,抽出几枝淡红色的野草花穗相互赠送,将不知何处采摘的小红果子随意扔进泥土里,像是在埋下一个秘密。


蝶翅上闪烁的鳞粉,也在他们的手掌上留下痕迹。锋利的野草会割伤他们娇嫩的手臂,不起眼的鬼针草粘上了他们的裤脚,但他们全不在意。孩子们在草坡的乐园里尽情嬉戏。


匆匆路过的大人们随口抱怨着野草挡道,捕蛇人将藏在草丛里的蛇捉进麻袋,老人们在草坡上寻觅车前草踪影。而草坡在微风中温柔地笑着,回以虫鸣的低语。


年复一年,大火会烧尽那片荡漾的绿。


天空垂落,成群低飞的蜻蜓掠过电线杆,燕子在上空迂回盘旋。斜坡上的野草,正在等待一场雨真正落下来。之后,孩子们的乐园又将开启。






稻谷





太阳在湛蓝的天空中踱步,时不时扯下一片白云作薄衫,随后又褪去。池塘边的蒲桃树把腰弯向水面;几只麻雀在榕树枝头跳跃,歪头张望着地堂上挤在一起的人们。日光干燥且白得发亮,把地面烘得暖洋洋。


风车咕噜噜旋转,吹走干瘪的空壳,将饱满的稻谷吐了出来。一家又一家,金色的稻谷在小小的地堂上积成了一片浅滩,木耙轻轻翻动,浮现出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如同涟漪扩散开来。


孩子呀,当你坐在榕树头下背诵“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时,奶奶会笑着问你是什么意思。她或许不识语文课本上的谚语,却会抬头看云朵的深浅,聆听风的呢喃。


天色渐暝,沙沙的翻谷声已经停了,谷粒躺在箩筐和袋子里轻轻呼吸,一切仿佛归于宁静。


而我的孩子呀,那晒了一天的稻谷,是否还会在你睡梦里发光?



作者简介

洪嘉琳,东莞万江人,社区工作人员。




阿如腐皮豆浆

张小兰


车子经过城中村,绕过幽暗的巷子,我看见了那间灰砖红瓦小矮屋,在清冷的早晨亮起了微黄的灯光。晨光挑起几缕橘红的朝霞,斜斜地落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矮屋前方的大叶榕如撑开的一把大伞,浓荫漫过红瓦老砖屋的檐角,漫过斑驳的墙根,把晨光筛成细碎的金子。门上挂着“阿如豆浆”的木牌,在风里寂寥地晃动着。


阿如,该是一个嫩得可以挤出水的美娇娘,她腰间系着素白的围裙,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低头盛豆浆时,额前的碎发轻轻垂下来,衬得眉眼越发温婉,像三月里沾着晨露的蔷薇花,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恍惚间,我走进了阿如豆浆作坊。几口二尺八的大铁锅并排嵌在干净整洁的土灶上。灶膛里的炭火贴着锅底,慢慢悠悠地燃着。豆浆在锅里微微翻滚,慢慢凝起一层薄薄的皮,泛起微微的褶皱,就像水鸟划过清晨的湖面,漾起的微微波澜。热气缓缓上升,弥漫着整个屋子,把小小的豆浆作坊晕染得温暖又朦胧。


“阿如在吗?给我来两碗豆浆。”我朝着空落落的屋子喊了几声。听到几声咿咿呀呀的应答,阿如掀开布帘,从里屋走出来。眼前的妇人六十多岁,微胖的身体,蜷曲的短发齐过耳垂,眉眼间依稀能见年轻时精致的轮廓,只是眼角添了些许皱褶,跟我想象中嫩得掐得出水的美娇娘大不一样,少了几分妩媚,却多了几分慈祥和亲切。


阿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利索地拿起一旁的小刀,沿着锅边轻轻划过,腐皮与铁锅迅速分离开来。她用大铁勺从锅中一刮,那层二尺八的薄皮便被浓缩成一小团。一碗豆浆里,阿如足足放了两张二尺八的豆皮。她又舀起一勺正在翻滚的浓豆浆倒进去,豆皮在碗里缓缓舒展开来,像两朵淡黄色的小花绽放在晨光里,又似两片轻盈的云朵,飘浮在黄褐色的豆浆里。


我端起碗吸溜一口,满口豆浆,暖心又暖胃。豆浆很稠,粘到我嘴边,舔了好几回也没舔干净;豆浆很香,香得醇厚,香得深远,混着荔枝柴燃烧后的木香,从巷口飘到巷尾。入口便知,这是文火慢熬出来的人间烟火味。


每天凌晨两三点,万江新村还在熟睡中,阿如和老伴便已起身,开始一天的忙碌。他们将浸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倒进石磨中,老伴推磨,她添豆子,老伴累了,便换她上手。磨好的豆浆倒入大铁锅里,荔枝柴猛火烧开,便改用炭火慢慢焖着,等着腐皮一层一层慢慢凝结。如此反复,几十年如一日,从没怠慢过。


“最开始那几锅豆皮,既软又糯又鲜嫩,街坊邻居都爱喝,每天天还没有亮,他们就来排队了。”阿如说着,用手拂了拂面前的热气,用勺子连皮带浆盛出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外,大叶榕的浓荫下,已经站了好几个顾客,他们有拎着保温桶的,有捧着大花碗的,还有人手里攥着刚买的包子油条。对他们而言,早餐的灵魂,就在这碗带皮的浓豆浆里。邻居阿超也在其中,天不亮便来到这里,只为给妻子阿珍带回一碗滚烫、鲜醇的带皮豆浆,雨里去,风里来,已坚持好几年了。


阿如的豆浆作坊靠着一间旧厂房的墙根。对面的厂房和居民楼已拆迁殆尽,断壁残垣在空地上横七竖八堆放着。当年,她还是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粉红碎花小袄的小女仔时,就已经跟着外婆围着这几口大铁锅转了。她仍能记得那样的场景:外婆围着靛蓝围裙,站在灶台前,一边挑着豆皮,一边唱着《小桃红》。彼时,明媚的阳光越过窗户,铺在她黝黑的脸上,妩媚又动人。


那时候的新村,还不是高楼渐起的都市村落,而是靠水而居,腐竹飘香的岭南水乡。清晨的河风带着腥味,穿过巷陌,拂过密密匝匝的黛青砖瓦房。村里人大多靠两样活计谋生,一是摇船去跑水上运输,二是挑皮做腐竹。那时候,新村的腐竹作坊一家挨着一家。繁盛时期,村里七八成的人家都在做腐竹,空气里常年浸着清甜的豆香。


四十年前的时候,每到晚上七八点钟,做腐竹的人家就开始泡黄豆,睡到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一边磨豆浆,一边生火,随后,整个村子就弥漫着豆浆的浓香,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院坝里,屋檐下,都是用竹竿挂着的腐竹。第二天,若没有顾客或者街坊邻居来买腐竹,老板就得骑着自行车往洪梅、望牛墩那边去售卖……


水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岸上的炊烟袅袅,豆香四处流淌。阿如就在这香气里长大,从踮着脚,跟着外婆围着锅边转的小丫头,变成守着灶台、撑起一方作坊的老妇人。她偶尔也会在锅边,哼起外婆唱过的《小桃红》。只是当年的水乡巷陌,渐渐被高楼和智能工业园区取代,那连片的腐竹坊,如今只剩下像阿如豆浆作坊这样零星的三五间。从繁华到落寞,这碗豆浆,像一根细细的线,串起了一个时代的巨变,也串起了人间的沧桑。


浅浅的晨曦中,我仿佛看到暮年的阿如,顶着一头白发,颤巍巍地伫立在风中,望着几口空空如也的大铁锅。也许,还有人穿过幽暗的巷子,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喊一声“阿如,来一碗豆浆”,打捞一段关于时光的记忆。





作者简介

张小兰,四川人,现居东莞,从事国际贸易工作。




大汾(外一首)

聂振生


青瓦白墙

掬起明清的云朵

老门扉里,蓄满眷恋

树影抖落烟雨

小亭罩着旧时的灯火

一盏茶,把星月

泡得又香又软


柳丝钓起旧史

花开的声音里,躲着烟雨

菊花的一缕记忆里

古榕拖着暮色

水声把星星挤上船舷


虫声铺开夜色

花香重叠足音

一尾鱼,嚼碎时间的桥梁

彩蝶从字画折返

光阴折叠成恋人的名字



金鳌洲

夕阳旁的塔影

倚着轶事

石阶搭在花香和传说之间

木棉花绽放的声音

萦绕着缓慢的日子


东江的水波传送着浪漫

灰鸭的翅膀上

粘着荷花的情调

桥上奔走着历史的风云

花香托举光阴

水鸟挡住夕阳的道路


树影虚掩缓慢时光

竹影遮住心事

鱼儿吐出楼影和传说

暮色漫过虫鸣

水声挂在蝶翅上

塔影挑高云影

一只彩蝶

从笛声里挤出

几颗星星

踩出一条荷花里的小径


云朵一样的慢时光里

浪漫主义的一行鹭影

掠过暮色

蛙鸣把小桥引向传说

飞檐挑着一息传说

鸟翅夹住夕阳

水里的星星举高野鸭

涛声揉净了悲喜杂念



作者简介

聂振生,山东人,教师。作品见《诗刊》《作品》《厦门文学》《山东文学》等刊物。




诗意万江的密语

刘帆


我与诗意万江是分不开了。


《道德经》第二章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段话的意思是,有和无产生于相互对立,难和易形成于相互对应,长和短显现于相互比较,高和下存在于相互依赖,音和声和谐于相互应和,前和后出现于相互对比。世间风景,唯有对比,方知美丑;唯有比较,方有好恶。站在以荷为美的地方,或许以为荷是最美的;站在以江河为美的万江,又认为江是最美的。这样说,或许让人觉得我立场不稳,但如果站在相对的角度看待世间万物,不对比又焉知世间地域之美美在何处呢?


诗意万江无疑是美的,这从“诗意”二字的意象和“万江”二字的气象便可寻到端倪,更莫说抵近观察、亲身感受了。前面说我与万江分不开了,前提是万江是“诗意”的。那么,我从遍地荷花飘香、诗情洋溢的桥头镇来,怎么就一下子觉得万江是诗意的呢?


我之所以对诗意万江充满敬意,并非仅仅因为万江媒体推出了“诗意万江”的常设栏目,而是因为“相对”才让我静下心来审视并最终发现了诗意万江的美。事实上,看得多了,了解多了,心里自然而然就发生微妙变化。这里的风物、景致、人文,有桥头或其他地方没有的,或与桥头及其他地方相比较乃有所不同的。那么,心随物动,对比发现万江之美,既属自然现象,也彰显现实心理。一句话——“诗意万江”不是我的一面之词,而是众人从对比中得出的肯定。美的万江,自带诗意,那么看万江的一切,因为美而附和,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在万江,谈它的美和诗意,离不开它的祠堂之美、江河之美和榕树之美。祠堂就不多说了,万江有祠堂六十多座,散布于各社区,成为解读一方水土的厚重典籍;而江河更是数目惊人,有大小河流五十多条,总长度达一百三十多公里。值得一提的是,万江还筑起四十多公里的亲水碧道,这些分布在不同河段的“碧”打卡景点,被称为“城市治水升级版”,其美自不必说了。而构成“诗意万江”之独特景观的榕树,则是另一大特色。根据公开信息,万江街道古树名木有一百五十多棵,在大街小巷、河涌两岸,随处可见榕树的身影,可谓“无榕不成村”。这些古树是割不断的乡愁,是万江六百多年历史的的生命密码。


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气根悬垂的榕树,堪称树之瑰宝,就像“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一样,默默陪伴村民寒来暑往,静静地守护村庄,见证村民的日出日落和喜怒哀乐。它的独特风姿、无尽绿意和极强生命力,无不赢得世人的敬意,它们就像一个个宽厚、睿智的老人,陪伴村人纳凉、避暑、聊天、对弈,在无数人心目中,它是“树先生”,地位极高。它们枝干笔直粗壮,恍如人的脊梁;枝条纵横交错,恰似壮观绿伞;枝叶繁茂翠绿,仿佛“天然氧吧”。这样的树,散落在村头村尾、道路两旁,不管是在湿地、旱地或肥地、瘦地都能生长,不但具有很好的观赏性,而且还是深沉厚重的村史,让凡来此旅行者心生敬意。


今年元月,我和一帮文友走进万江小享社区采风,村头巷尾、河涌两旁,随处可见榕树,虽然当时我不知道树的具体数目,但仅凭目光所及,相信几十棵是有的。立村于明洪武九年(1376)的小享村让我大开眼界,它除了有“广东省宜居社区”“广东省健康促进示范社区”等诸多荣誉,还有这里的榕树和村庄久远的历史。小享在明朝是海防前哨,据村史记载,明太祖命廖永忠、朱亮率军南下平定南粤时曾在此驻军开垦。能够说清楚它的历史的,或许只有榕树。我看到一棵编号为44190000500900078的桑科榕树,它的树龄在2022年时就有318年了,属于国家古树保护级别二级古树。我对这个古村平添敬仰,是因为这里的人们把树当成了 “自家人”,你从那古树的铭牌编号就可以看出,这哪里是古树的简单编号,分明就是“人”的身份证号码。如果不是对古树有着特殊的情感,人们断然不会这么在意一棵老树的年轮,只有把老树当成人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古树才享有与人一样尊贵的待遇,由此可见“诗意万江”的具象是与人们血肉相连的。


在拔蛟窝社区,我曾领略过荷花池边的细叶榕绿阴如盖;在滘联“起龙”广场,我见识了六棵树龄在150年以上的三级古榕树的枝繁叶茂。如今来到小享村,对这里的“宝物”,我照样不会熟视无睹。要说诗意万江之奇之美,我想,在小享“东紫桥”河涌边那道“榕树抱木棉”的奇观,饶是文坛大腕,也很难写出它的传奇之美。


那棵木棉树高大挺拔,树身呈黑褐色,树干粗壮,枝丫纵横,那一块块树皮就像勇士披挂的铠甲。在树下的石碑上,刻着老木棉的树龄,至今已170年了。这棵古老的木棉树,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被小榕树贴身包围,形成了榕树抱木棉的奇观。或许是它们“相亲相爱”,感动了天地诸神,才让它们“长相厮守”。你看那小榕树,多像穿在木棉树身上的竖纹衫衣,而榕树叶则像外翻的绿色衣领。


据当地老人讲,几十年前,一棵榕树“倾慕”英雄树“木棉”,就倚靠在木棉树旁生根成长,它的气生根延伸到地上,结果越生越多,气生根又变成了柱根,柱根又成了树干,总之特别茂盛,久而久之这些榕树就把木棉树密匝匝地围了起来。


如果说祠堂是万江的根系所在,那么,这些自然界的老树,便是万江的记忆,是生长诗意的载体。人树同命,情感共系,绿色的万江永远是诗意的,就像那个“榕树抱木棉”的奇观,这里的大自然生物丰富多样性,万物和谐共生,千秋万代福荫连绵,到处诗情洋溢,面对此情此景,我岂能置之度外?我虽然不是万江人,但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这里存在的“密语”,相信经过对比后得出的结论。那些无处不在的“密语”,正是“诗意万江”取之不尽、歌之不竭的源头。


我相信这里存在的密语;我相信我还会再来万江;我也祝愿万江永远和谐美丽,万江人民永远生活在诗意之中。



作者简介

刘帆,湖南人,现居东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素人写作▪金鳌文学长期征稿

投稿邮箱:1527458172@qq.com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联系方式,以及身份证号、开户名、开户行、银行账号等信息。











撰文:洪嘉琳、刘帆、聂振生、张小兰

编辑:卢梓健

  • 关键词:豆浆,榕树,诗意,腐竹,密语,木棉树,荷花,稻谷,腐皮,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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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10: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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